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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20

鶴鄉人印

多年以前,老衲曾在一小店中見過一印極喜,可是看來看去不知它刻的是什麼?思來想去,終究沒有下手,只拍得一張照片做數,最近遇到某藝壇名家,連忙翻出印譜,請老師指教,老衲向來不喜蹭人熱度,這位老師聲名極大,老衲也只能姑隱其名,為行文方便,暫以「野老師」代稱。

說回這印,人家野老師名家不愧是名家,只瞄一眼便淡淡說道,看來是店家放倒反了,這印當是「鶴鄉人」三字。

(見圖,左邊是原圖,右邊是倒反過來才是正確的印文)

一謎既解,又起一謎,老衲搜索枯腸,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鶴鄉人」出自何典?只能再次請教野老師。

野老師一笑,解釋說道:「這可能是化自『海為龍世界,天是鶴家鄉』一句,但原典為何人所作,已不可考。鄧石如、齊白石都曾作此聯。」頓了頓又說,「觀此作略有白石老人刀意,或許是看了齊白石所作有感,摘此三字成印。」

這番話說得老衲連連讚嘆,「海天」聯多次看過,印象中是于右任老先生寫的,齊白石印譜也曾細細讀過幾遍,可這番話,老衲是打破腦袋也說不出來的,忽發領悟,所謂的知識體系,真是要一步一步點線面架構起來,才能卓然成家,胡亂瞎看一堆閒書,只是知道得多,但終究是花拳繡腿,頂不得用。

又忽然想到,前幾日據說是什麼世界閱讀日,看書固然是好,但很多人看來看去,還是流於表面形式,真正能架構起一己獨特的知識體系的人,少之又少,每個都是「活寶」,活生生的寶貝,好比一把細細打磨的武士刀,一出鞘便光芒流溢,令人震懾。

練武不也是如此?很多人練武喜歡跟在師父後頭撿寶貝,東撿一個,西撿一個,最後怎麼也沒能成就,只成了拳簍子,套路一堆,真功沒有,可是啊,要一步一步紮實建構起屬於自個兒的拳學體系,談何容易?修煉一門派,不要說更動老祖宗留下來的一招半式,就連換個角度觀看,對練武的人來說都是千難萬難的事。

忽然想到,這「海天」聯其實跟武功息息相關,裏頭嵌的兩隻動物一龍一鶴,都是古傳武功的常見圖騰,尤其是「蛇鶴相鬥」,更是多種武功的起源傳說,不可細考的不說,至少太極、詠春,都有此祖師觀蛇鶴相鬥而創立拳法的傳說。

說到這肯定有人要打岔,前頭說不是「龍鶴」嗎?怎麼忽然變成「蛇鶴」了?要知道在古代,龍蛇二物的意象本為一體兩面,龍為雲中蛇,蛇為草中龍,本來就是親戚,在心意六合拳中把此二物細分,蛇形練纏,龍形練裹,不過裹纏本為一體,陰陽表裏不同而已。

說回蛇鶴相鬥,很多人會問,為何祖師爺們看到「蛇鶴相鬥」,能有領悟創拳?老衲水平有限,只能瞎猜,約莫是因為蛇鶴二物分別象徵了武功兩種重要元素,蛇有纏裹旋擰之勁,鶴有氣震彈縱之能,都是好物,一練筋一煉氣,古傳武功大多不脫這兩種意象,只是有沒有用蛇鶴二物譬喻而已。

先說蛇,古傳武功有許多是由兵刃轉化而來,槍為百兵之王,故「以槍創拳」的傳說不在少數,練槍最大的追求與要求,便是將一根直挺挺的硬槍硬桿子,練得百折千迴,如龍蛇裹纏,外滾內翻,無不如意,所以大槍在某些遊牧民族的地方語言中,又有「龍」的稱號,能將一根直硬木槍玩得纏絲串穿,舉重若輕,就是功夫。

再說鶴,鶴是氣震彈縱,主練一個氣字,又有振翅欲飛之意,很多玩傳武的喜歡表演地根力,站著十人八人推不倒,可是一動手便被練散打搏擊的打倒,其因為何?除了很多技術上的原因之外,還有的是其地根力無法轉換成振翅欲飛的「活力」,光是以地根死力應對人家跑來跑去靈活至極的搏擊散打力,當然是死路一條。

又忽然想到,傳說中元明之際,江湖上盛傳有二異姓兄弟高手,一以鹿號,一以鶴名,鹿先生煉的是「血」上的功夫,所以血行過妄,得以女色交合來消耗,而鶴先生煉的是「氣」上的功夫,所以氣溢過滿,得需酒物來散氣,才不致走火,能繼續往深處鍛鍊,哎,這種武林秘史,現代恐怕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了。

說回鶴鄉人印,如果早知道是這麼好的印文,當時便出手買下了,真是可惜,最後又請教野老師這篆刻者「二波」是誰?沒想到,以野老師見聞之廣,居然也不知曉,推測是以藝名行世的高手,雖然一直服膺毛遂「錐放囊中」的理論,但偶爾遇上幾個沒沒無名的高人,還是會有高手在民間的感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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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423

老衲生平遇過的鶴拳高手

老衲常說,最能代表台灣的拳法,當屬白鶴門拳法,蓋因台灣的鶴拳好比香港的詠春,幾乎遍地皆是,高手奇多,論密集度與深度廣度,最能代表台灣的拳法應是鶴拳無疑。

老衲小時候在台灣習武,後來去國外訪師求道,在不敢說很長的習武經歷中,居然也曾多次遇到鶴拳高手,要知道,老衲向來不與武術圈中人打交道,可是以老衲在此行中之邊緣,尚能遇到如此多之鶴拳高手,便知此拳在台灣流傳之廣之盛。

最早的一次,是在老衲約莫十來歲時,便被老爹送去一朋友處習打,該人自吹他曾訓練黑道打手(不知真假),老爹一聽,大好,便慨然將老衲送給此人練功(當時可能只算小衲,哈哈!),記得那人當年是在林森北路附近一專營八大行業的大樓中的某層寄居教武,一對一傳授老衲奪刀、閃躲、跑跳、翻滾、與種種不入流的江湖黑手,但是,讓老衲當時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這些江湖黑手,而是那層樓上,旁邊的練習空間,站了四五六個彪形大漢,渾身刺青,只著背心,在練一種奇怪的動作。

什麼奇怪的動作呢?他們用雙掌往自己身上一拍(記不清,可能是練排打也練掌功),再藉著這反震之力,用掌背往前一摔,打在靠牆沙袋上,那沙袋裏不知裝的是甚麼,但他們一拍一摔之間,俱都發出轟天巨響,整整兩小時左右,就只單單練習這一個動作,練完之後喝喝酒抽抽菸嚼嚼檳榔,聊一會兒天,然後到隔壁一間單獨的房間,好像繼續去做其他的雙人對練,老衲當時十來歲,啥也不懂,問老爹的朋友,那人只淡淡地說:「他們練鶴拳的,不認識。」

這是老衲生平第一次知道鶴拳這東西,留下極深的印象,這群彪形大漢究竟是幹什麼的?老衲始終沒有搞清楚。

多年之後,有陣子老衲落魄中部,阮囊羞澀,蝸居在一小公園旁的一間破爛雅房,房內太小無法容身,半夜走到樓下公園,玩玩單雙槓,跑跑步,活動一下,當時有一人對老衲注目,老衲運動一向不喜歡有人觀看,便停了下來,他見老衲如此,一笑走上來與老衲攀談。

那人一開口便問老衲,你肯定是練家子,是練何種拳法的?老衲生性保守低調,只搖搖頭道,自己瞎運動,啥拳也不會不懂的,那人一笑,也不以為忤,便自顧自開始介紹起他的拳法。

他說他少年時期,在鄉下練的是鶴拳,老師很有名,練功很勤奮,可老師故去之後,他對於練功就不那麼熱衷了,直到有次大病,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幸賴鶴拳的煉氣法保命,慢慢休養回來,這才重拾拳技,老衲一聽便對這人起了尊敬,什麼是勇者,能對生命的不公平抗爭的,才是真正的勇者,於是請他示範一下鶴拳。

可能與老衲說話投緣,也或許是天性性情溫厚,熱情於武,那人不厭其煩地與老衲介紹起鶴拳的各種功法,抖彈驚縱,演示三戰,演示五行甩肢等等,還與老衲推了一會兒手,說到最懷念當年鶴拳師父的一種神奇勁力,一搭人手,便能把人「吸」過來(可能是鶴拳吞吐浮沉的「吞」勁),一晃眼兩三小時過去,兩人說得不亦樂乎,臨別之際,他給了老衲一張名片,說有空可以到他教拳的場子看看玩玩,老衲翻名片一看,這人名字一見不忘,叫做匕老師。

還有一次,某個機緣巧合,老衲遇到一金某,據他所述,當年一鶴門高手為黑道追殺,落難金家世居鄉鎮,金某自幼好武,家世也闊,便把該人養在家中,四年供養盡得所傳,金某曾出示一鶴拳老譜給老衲看,上書「七年換勁,若不得者再練七年,十四年後再練換勁,若仍舊不成,再下七年苦功,若廿一年功夫仍不得換勁,終生不能望也」,又說「七年換勁,再練七年後可再換勁,若再換勁不成,待十四年後再行換勁」云云,這種說法,與當年波斯奇功乾坤大挪移極似,也是一絕。

金某當年與老衲談武,曾說到鶴法以「輕靈」二字為上,因方七娘當年創拳,棄熊虎蛇鷹等猛獸,獨取白鶴輕靈,是故白鶴功法當以優雅為尚,輕靈鬆軟,而非是兇猛搏殺的東西,又說在八閩拳術當中,以龍拳、虎拳、與鶴拳三種拳術最為上乘,其中龍拳練筋,虎拳練力,鶴拳練氣,三者所宗不同,而鶴拳能練至氣滿騰飛之境的,更是少之又少。

老衲雖然習武,但只喜歡在家閉門造車地動一動,從來不喜向外跑,在武行中算是邊緣再邊緣,如此自閉之人,居然都可以接二連三地在台灣碰上鶴拳高手,真是奇蹟,但也側面可知台灣本島鶴拳高手之多之眾,不過在眾多台灣的鶴拳高手中,老衲最心折的,還要屬猴鶴雙形的陳明崙老師,陳老不與人爭,謙沖自得,一身功夫名震東瀛,真是活骨董一樣的人,可惜緣慳一面,始終沒有見過陳老當場演武,引為一憾,老衲當年崇拜金庸老先生與李敖大師,也是始終緣慳一面,前幾年在一私下場合,約者暗示金老必來,引得老衲機票一買,直奔北角某招待所,結果到場時才知道金老夫人堅拒此會,老衲當時心底就想,哎,以金老年紀,恐怕俺這輩子是無法親自拜見老先生了,果不其然,三年之後金老仙逝,如老衲所料,緣慳一面。

對了,以上對鶴拳高手的回憶,都是老衲做夢夢到的,酒店樓中的無名打手,溫文爾雅的匕老師,還有大隱於市的金某,在現實中都查無此人,很多人喜歡罵老衲寫文不真實,那就不真實到底好了,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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