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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25

尋常一樣窗前月印

一樣東西,兩樣教法。

先說俺師的教法,當年俺師教老衲,任何東西問他,他都只答以「功夫」二字,「為什麼你力道這麼強?」「這是功夫」「為什麼你身法那麼快?「這是功夫」「為什麼為什麼跟你對手的時候,你總是變得那麼快,而且恰恰好快我一拍?」「哎,這是功夫啊!」

有次老衲實在忍不住,與俺師說道:「你甚麼都說這是功夫,可是功夫二字,在李小龍之前根本沒人提,那古人說甚麼?」俺師側頭想了想,一笑,說:「如果是古人的話,肯定說那是武功,這是個有武功的人,不是他發力技巧好或體力強,又或是塊頭大壯實,也不是他對打經驗老道,這些都不是,要練的是武功,要讓人說,嘿,這是個有武功的人。」

這東西到老衲手上,老衲境界低,就不用俺師那一套說法了,老衲的說法是,練功夫,要練出「活物」來,要感覺身上有別的活物在動,那才算入門。

直觀地看,泰森與希臘小光頭都是有的,李小龍也是有的,傳武界還有許多名不見經傳的老前輩身上也是都有的,硬要說一個人人都知道的例子,合氣道的鹽田剛三老師吧,他老人家也是有的,所以他演示起合氣道來,活活潑潑,這才是真正的武功,這才是身若游魚動似驚雷,而不是那種仙風道骨裝模作樣,實則一動不動死氣沉沉的東西。

有了這活物,才能化腐朽為神奇,才能把原來枯燥的拳架盤活起來,套路不再是套路,招式不再是招式,有活物在身的人,隨意一動,都覺得底蘊高絕,人拳俱老。

宋朝的杜耒(耒音磊,意為耕具之柄)有兩句詩道,「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老衲以為很能形容這意境,前兩日殺出時間,到台北孫逸仙紀念堂看台灣印社辦的庚子年展,正好見到一印曰「尋常一樣窗前月」,是李宜晉老師刻的,印好,印文也好,當然現場還有其他名家巨匠的神品無數,的是好展,值得一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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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20

鶴鄉人印

多年以前,老衲曾在一小店中見過一印極喜,可是看來看去不知它刻的是什麼?思來想去,終究沒有下手,只拍得一張照片做數,最近遇到某藝壇名家,連忙翻出印譜,請老師指教,老衲向來不喜蹭人熱度,這位老師聲名極大,老衲也只能姑隱其名,為行文方便,暫以「野老師」代稱。

說回這印,人家野老師名家不愧是名家,只瞄一眼便淡淡說道,看來是店家放倒反了,這印當是「鶴鄉人」三字。

(見圖,左邊是原圖,右邊是倒反過來才是正確的印文)

一謎既解,又起一謎,老衲搜索枯腸,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鶴鄉人」出自何典?只能再次請教野老師。

野老師一笑,解釋說道:「這可能是化自『海為龍世界,天是鶴家鄉』一句,但原典為何人所作,已不可考。鄧石如、齊白石都曾作此聯。」頓了頓又說,「觀此作略有白石老人刀意,或許是看了齊白石所作有感,摘此三字成印。」

這番話說得老衲連連讚嘆,「海天」聯多次看過,印象中是于右任老先生寫的,齊白石印譜也曾細細讀過幾遍,可這番話,老衲是打破腦袋也說不出來的,忽發領悟,所謂的知識體系,真是要一步一步點線面架構起來,才能卓然成家,胡亂瞎看一堆閒書,只是知道得多,但終究是花拳繡腿,頂不得用。

又忽然想到,前幾日據說是什麼世界閱讀日,看書固然是好,但很多人看來看去,還是流於表面形式,真正能架構起一己獨特的知識體系的人,少之又少,每個都是「活寶」,活生生的寶貝,好比一把細細打磨的武士刀,一出鞘便光芒流溢,令人震懾。

練武不也是如此?很多人練武喜歡跟在師父後頭撿寶貝,東撿一個,西撿一個,最後怎麼也沒能成就,只成了拳簍子,套路一堆,真功沒有,可是啊,要一步一步紮實建構起屬於自個兒的拳學體系,談何容易?修煉一門派,不要說更動老祖宗留下來的一招半式,就連換個角度觀看,對練武的人來說都是千難萬難的事。

忽然想到,這「海天」聯其實跟武功息息相關,裏頭嵌的兩隻動物一龍一鶴,都是古傳武功的常見圖騰,尤其是「蛇鶴相鬥」,更是多種武功的起源傳說,不可細考的不說,至少太極、詠春,都有此祖師觀蛇鶴相鬥而創立拳法的傳說。

說到這肯定有人要打岔,前頭說不是「龍鶴」嗎?怎麼忽然變成「蛇鶴」了?要知道在古代,龍蛇二物的意象本為一體兩面,龍為雲中蛇,蛇為草中龍,本來就是親戚,在心意六合拳中把此二物細分,蛇形練纏,龍形練裹,不過裹纏本為一體,陰陽表裏不同而已。

說回蛇鶴相鬥,很多人會問,為何祖師爺們看到「蛇鶴相鬥」,能有領悟創拳?老衲水平有限,只能瞎猜,約莫是因為蛇鶴二物分別象徵了武功兩種重要元素,蛇有纏裹旋擰之勁,鶴有氣震彈縱之能,都是好物,一練筋一煉氣,古傳武功大多不脫這兩種意象,只是有沒有用蛇鶴二物譬喻而已。

先說蛇,古傳武功有許多是由兵刃轉化而來,槍為百兵之王,故「以槍創拳」的傳說不在少數,練槍最大的追求與要求,便是將一根直挺挺的硬槍硬桿子,練得百折千迴,如龍蛇裹纏,外滾內翻,無不如意,所以大槍在某些遊牧民族的地方語言中,又有「龍」的稱號,能將一根直硬木槍玩得纏絲串穿,舉重若輕,就是功夫。

再說鶴,鶴是氣震彈縱,主練一個氣字,又有振翅欲飛之意,很多玩傳武的喜歡表演地根力,站著十人八人推不倒,可是一動手便被練散打搏擊的打倒,其因為何?除了很多技術上的原因之外,還有的是其地根力無法轉換成振翅欲飛的「活力」,光是以地根死力應對人家跑來跑去靈活至極的搏擊散打力,當然是死路一條。

又忽然想到,傳說中元明之際,江湖上盛傳有二異姓兄弟高手,一以鹿號,一以鶴名,鹿先生煉的是「血」上的功夫,所以血行過妄,得以女色交合來消耗,而鶴先生煉的是「氣」上的功夫,所以氣溢過滿,得需酒物來散氣,才不致走火,能繼續往深處鍛鍊,哎,這種武林秘史,現代恐怕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了。

說回鶴鄉人印,如果早知道是這麼好的印文,當時便出手買下了,真是可惜,最後又請教野老師這篆刻者「二波」是誰?沒想到,以野老師見聞之廣,居然也不知曉,推測是以藝名行世的高手,雖然一直服膺毛遂「錐放囊中」的理論,但偶爾遇上幾個沒沒無名的高人,還是會有高手在民間的感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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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16

一枚閑章「綿裹鐵」

 

今日老衲說說閑章。

閑章作為一種藝術,若要懂得欣賞,非得「受過極嚴格的中國藝術薰陶」不可,粗淺些的,得先看懂篆字的變化,再深入些,要理解印文的布局結構,最高妙的部分,則莫過心領神會閑章印文與閑章主人身分的呼應,這部分只能意會,不可言傳,妙不可言。

是的,凡是中國傳統教育下的知識份子,喜歡附庸風雅的,手上非得要有幾枚閑章不可,但這閑章可不是,財大氣粗,收集限量款跑車的概念,一枚閑章要好,定要與他主人的身份性格,有所關聯,有所呼應。

好比難得糊塗的鄭板橋,因為心慕前朝藝術家徐青藤,故刻了一枚閑章自用曰:「青藤門下牛馬走」,以表達他的仰慕之情,著名的武功雜文家徐皓峰先生,年輕時也曾加入過一個文學團體,叫作是「王小波門下走狗」,這個文學團體取名十分古怪,大夥兒現在當知道這個靈感取自何處的了。

民初書畫大師齊白石,人稱詩書畫印四絕,老衲個人以為齊老四絕之中,以印法為最高,蓋因齊老的書畫歷程不一樣,他是木匠出身,先學做各式家具,再習練各種木製雕花,是以腕力奇大,作品拙而不濁,在近代書畫史上,齊老能獨樹一格,與他小時候學藝木工脫不了關係,是以齊白石成名之後,自刻三枚閑章曰:「魯班門下」、「木居士」、「木匠之門」等等。

文壇大師李敖,也有一方有趣的閑章,是名「孤笑」,這二字與他性格極為相襯,李敖為人,六親不認,只認是非公理,此之謂「孤」,而李大師生前無論遇到何種困境,皆以「化禍為福,轉敗為功」的樂觀精神面對,幽默而嬉戲人間,此之謂「笑」,這孤笑的味道,在他身上表現地淋漓盡致,是以孤笑二字的閑章印文,在李敖大師手中用來,特別傳神。

除了現實人物可以有閑章之外,小說人物,也可以用閑章,物理學家戈革先生曾幫金庸小說人物刻閑章,據說總數在千枚之上,著實可觀,實在等有心人有心出版社能夠將此金庸小說人物印譜集結出版,功德無量,善莫大焉。

老衲當年聽到此事,也曾心想,待退休無事之際,拜師學藝刻圖章,得好好幫衛斯理小說人物也刻一套閑章印譜,白老大刻一枚「曾領九幫十八會」,張拾來刻「盡是拾來」、「銀花碎雪劫」,金兒的閑章當是「白帝子孫」,白奇偉肯定有「龍頭長子」一枚,溫寶裕可用「不羨寶玉」,衛斯理用「死過幾回」,老蔡用「不堪其擾」,七叔用「改頭換面」,文依來兄弟合用「天生一對」,原振俠可用「太空漫步幾多載」,良辰美景呢,給她們刻一個「敢與蝠王一較」。

說到衛斯理,想到倪匡,倪老爺子據聞也是篆刻高手,生平嗜魚,書頁上自篆一方「魚齋自用」,清雅之至,亦古亦新,篆文極古而設計極新,符合倪老這個外星血統卻精通中國古文的形象。

其實許多文武雙全的武學大師也喜歡用閑章,好比五絕老人,太極拳劍與丹青醫道均通的鄭曼青先生,就有許多閑章,據說其中一方是「酒後尚稱老畫師」,相當有意境,而已故總統府侍衛隊總教頭劉雲樵,也喜用「持龍妙手」、「我擅梨花三十年」等,呼應他身為神槍李書文的關門徒弟的身份。

老衲前幾年在一店裏見到一閑章,定睛一看,居然是「綿裹鐵」三字,非常喜歡,要知道這三個字,但凡練過一點傳統武術的都知道,這可是當年楊氏太極正宗嫡傳楊澄甫解說太極拳的一句形容,意思是說,有太極功夫的人與對方一搭手,雖然表面看起來沒用力,但內裏極沉,份量極重,老衲小時候跟一叔叔練刀槍劍棍,那叔叔教老衲劍法,與老衲雙劍一搭,老衲立馬感受到來劍份量極沉極重,沒兩下就手肩痠軟,大呼吃不消矣!

是以老衲看到此章,想起如煙往事,立馬買下,畢竟能符合練武人用的閑章印文並不多見,偶然一見,豈有不搶之理?可惜買下以後,束之高閣,很少有機會拿出來一用,最近開了專頁,才忽然想到此章,拿出來與各位看官好朋友分享分享,一同欣賞一下東方式藝術的盡在不言中。

對了,又忽然想到,前頭楊澄甫老前輩說的拳論「雙臂如綿裹鐵,份量極沉」,這聽來神奇,但細思,卻也只是基本的力學原理而已,各位看官程度都很高,就不用老衲多加解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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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12

老衲來看董陽孜

 
這週恰好老妻不在家,老衲得空,四處亂走,正巧撞上臺北市立美術館在展董陽孜老師的「行墨」大展,老衲向來喜歡書法,便走了進去欣賞欣賞。

董老師這次的展精采絕倫,精采在何處呢?老衲以為,最精彩之處,便是在這次的展,匯集了董老師人生各個時期的作品,從年輕時期的油畫,到早期臨摹的顏體與魏碑,再到山谷與漢隸,最後融會貫通,開創了一條她董陽孜自個兒的路子,董姬的字,既新潮又復古,既是文字又是圖畫,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真是美極了,沒看過的人一定要去看看,看看才知道,原來中國的書法藝術,可以去到那樣的境界。

談書法,很多專家可以談得比老衲更好,不過老衲想藉此談談書法與武功的關係,談武功,這可是老衲的獨門絕活,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書法一道,向來與武功有許多類似之處,比如說書法分體,學二王,便是王羲之王獻之的徒孫,學顏體,那便是顏真卿字清臣的餘緒,黃庭堅自述他的學書歷程,先學右軍,後學《瘞鶴銘》,可他一直不滿意,覺得自己的字,俗了,一直「未能免俗」,擺脫不了「俗」的毛病,直到他中年時,看到了唐僧懷素的狂草,黃庭堅才忽然開竅,從此筆力抖擻,創出一條他獨一份的山谷奇路。

這個歷程,不是與我們學武功的歷程,有很大的相似度嗎?大部份學武的人,初時先學某門,後學他門,可是在這其中好像轉迷宮一樣,也許別人覺得很好,但自己總是覺得不好,迷宮越轉越轉不出去,越想進步,越無法進步,正在山窮水盡之時,忽然某明師,或者某武友,又或者只是某件事,如驚天一指般,醍醐灌頂,猛然開竅,忽然覺得自個兒「通了」,從此之後從蓄電池轉為發電機,源源不絕,該怎麼練該練甚麼,忽然都有了主見,此後無論尋師或訪友,都有自的主見,練甚麼要甚麼缺甚麼,自有一套評量標準,你,走出了一條你的路。

比如說世界公認的功夫之王李小龍,他小時候先學啥呢?先學「瞎練野打」,不管是啥,洪拳太極並潭腿,怎麼好用怎麼亂練,反正打贏就行,這是他學武的第一階段。

後來他撞見了詠春拳,他發現怎麼打,都無法打贏他那練詠春的朋友,於是他見到了葉問,聽拳論,試打法,他衷心拜服這個從廣東佛山來的斯文先生,於是小龍拜師,精煉詠春,很快的,他成為一個十分擅打的詠春拳手。

但這不是故事的終點,李小龍到了美國以後,持續教武練武,在一次比武之中,他發覺了自己的不足之處,從此他廣泛地吸收各種武術,跆拳道,拳擊,甚至是西洋劍或重量訓練,他像海綿一樣吸收,在他原本的詠春拳底之上,他發展出一套他自個兒的獨特風格,他把這種風格,取名叫「截拳道」。

與李小龍相反,越參越少的人也是有的,好比說,有一個人叫做是老衲的,老衲小時候廣泛地接觸過中國北派武術,及長又正式拜師學練內家三拳,形意八卦太極,到後來,遇見了老衲的心意師父,自此以後,便只練心意六合,不涉其它了。

老衲以為,不管是練多練少,最重要的還是找出自己心中最想要的那樣東西,有些人喜歡拳擊,便專注於打拳擊比賽,有些人拳擊踢腿都喜歡,便專注於散打搏擊,有些人興趣更廣泛,喜歡拳擊踢腿摔跤地板,這種人多半去練綜合格鬥,這之中有誰對誰錯或是誰強誰弱嗎?老衲以為是沒有的,拳與性合,只要能應付心中的那種格鬥場景,愛練甚麼練甚麼去。

侃得有些遠了,回到主題,這次董陽孜老師的「行墨」大展中,還有一項紀錄片,讓老衲看了非常感動,影片中董老師說,「西洋藝術固然好,拍賣價高,可我就是不服氣,我們也有我們的東方藝術啊!書法,便是所有東方藝術中最神秘的一種!為什麼我們不能推廣書法?為什麼我們不能推廣自己民族的價值觀審美觀?偏偏一定要向西方看齊?」

是啊,老衲知道拳擊選手能打,泰拳選手能打,柔術選手能打,更不要說UFC比賽中的MMA拳手各個龍精虎猛,惹不起的,可是,可是我們能不能也學學練練東方的格鬥藝術,品味一下,老祖宗們過往的生存藝術;為什麼甚麼東西,都急著一定要向西方看齊呢?

老衲知道,現階段很多傳武老師傅若是上擂台,可能打不過各種職業拳手,可是,可是難道擂台比賽,就成了我們評斷武功的唯一標準嗎?擂台比賽有太多原始武道之外的因素,除卻此外,日本的空手道與巴西的格雷西柔術,也無一不是在現代比賽競技規則下,不斷修正不斷重生的,中國傳武只是還沒跟上這班列車而已,有見識卓絕的帶頭大哥出面,登高一呼,中國功夫想要追上世界競技比賽潮流,老衲樂觀且自信,這都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既然談到比賽,不得不談一下,競技運動比賽之中,最重要的元素根本不是甚麼厲害的明星選手,最重要的元素,其實是坐在場下的所有觀眾,崖岸自高,天下無敵,那都是你的事,與觀眾無關,只有真正讓武道教育深入人心,武道才能真正發展起來,有觀眾,百裏挑一,甚至是萬裏挑一,才能真正出現身經百戰的天才拳手。

這也是董陽孜老師一直一直在做書法跨界的活動的原意,只有大家都懂書法了,書法家才有活路,這書法藝術,才能變成一種活的藝術;只有大家都懂武功了,武道才有活路,這也是老衲寫文的初心之一,科普武功,武普一下武學常識,把一些常識說開了,初學者自然眼界提高,對武功的鑑賞力越磨越高,傳統武術,才會有真正的活路啊!

老衲嘮嘮叨叨,三句不離本行,看完「行墨」大展,依照中國古代的規矩,寫完心得文要再來一首定場詩壓卷,一氣呵成,立即下筆曰:

老衲來看董陽孜 萬鈞筆力掃千軍
巾幗不讓鬚眉氣 要計當為天下計

濃淡黑白墨飛轉 枯濕直曲線漣漪
筆法自古通勁法 只是俗人識者稀

拳練虛實並開合 書論遲澀與迅疾
動手最要靈神意 寫字獨樂擬即興

結字因時有變化 打法因地可制宜
筆勢千古同一力 功勁不分內外異

書法能通拳法論 老衲不是春繆思
古來聖賢皆有示 只是小子以為痴

中華武道千百載 豈是淺薄花梢藝
留待來時英雄出 今朝養晦是明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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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05

武行裏的營生(下)

 
寫到這兒,其實第四種行當已經呼之欲出,那就是開拳鋪教場子,俗稱戳杆的,這一行比其他三行要來的輕鬆,不過困難之處,就是自己得先有一定名聲基礎,否則別人怎麼會以高價束脩請你來當拳教師?

民國初年聞名京津的形意、八卦兩門,其門內著名人物,大多都是從保鏢、護院、侍衛一路真刀真槍真幹的職業,退休下來轉教徒弟,畢竟帶徒弟生活壓力沒那麼大,風險也比較小,適合老年人的退休生活。

形意門的尚雲祥抓過大盜康小八,八卦羅漢門的宮寶田在王府擔過侍衛,都是在實戰實搏中滾出來的人物,身上功夫沒話說,除此之外,江湖道道,察言觀色,都修煉成人精的,否則武行裏哪有他們一席之地。

不過教師職業,與原來的保鏢、護院、侍衛不同,教師職業是靠徒弟束脩的,一般來說,不可能向單一徒弟收過多的金錢,因為徒弟個人負擔不了;所以師父的生活費用要靠一眾徒弟支持,在此情況下,徒弟當然是收越多越好,又或者使用分級制度,造成差別取價來收取,因此,產生了所謂「傳承弟子」、「入室弟子」、「入門弟子」、「記名弟子」、「馬路學生」等等的稱呼身份,而在某些情況下,更套用了傳統的幫派入會儀式,要求入門弟子們要遵守若干門規,亦或者得要通過入門儀式之後,才傳授門派武藝中之精華,此一形式,造成了很多門派的精華失傳,因為能夠通過入門儀式、並有足夠束脩孝敬師父的徒弟,未必都是真正練武的材料,如此長久以往,技藝傳承自然會有些許誤差。

不過也有些許個案,真正大出名的拳師,不必靠眾多徒弟供養,而只要靠少數一兩個徒弟就夠了,當然,那是人家在行內位高權重,名聲卓著,又有真功實藝,才會得到如此尊榮待遇,比如說滄州八極門出身的李書文在外省闖蕩了一輩子,年老回鄉,即被滄州當地世家劉府聘為上賓,一方面做名義上的護院總頭兒,一方面專門教導劉府獨生小公子武藝(即為劉雲樵,約在1916年左右隨李學藝。),當時滄州劉府背景雄厚,在清朝時就出過多名進士,而在民國以後的北洋軍隊中也都擔任重要職務,因此,劉府也被滄州當地人稱作是「劉將軍府」,能在民風強悍的滄州獲得當地人如此的尊稱,劉府勢力可見一斑,以大宅門之力供養李書文十年私教,結成師徒奇緣,效果成果自然非同凡響。

李書文生前最出名的無疑是他的比武經歷,這些比武包含著徒手拳術與兵刃槍劍等,但他作為一名拳術教師來說,成績也是非常優異的,教出來的幾個徒弟均在社會上混得翻江倒海;別的不說,李的開山大徒弟霍殿閣就曾在偽滿時期擔任溥儀的護衛與拳術指導,而關門徒弟劉雲樵,則是擔任過兩蔣時期的總統府侍衛隊拳術教練,均是名噪一時的風雲人物,而據馬明達先生(知名武術教授)口述,當年李書文在劉府傳授武藝時,為了要讓劉雲樵有人可以練對打,收過一名鄉下孤兒小孩,以作為劉的拳搭子,這名鄉下孤兒後來不知什麼原因,竟然得到毛澤東的信任,專門讓他訓練毛的親衛部隊八三四一的搏擊功夫,可惜隨著毛死後政變,整個八三四一的真實歷史也隨之煙滅,這鄉下孤兒從此消失在歷史中。

(老衲按:劉雲樵本人亦多次說過,李書文教他的玩意與李早期教的大不相同,但他不是孤證,當時練拳時,李老師還收過幾名陪他一起練對打的拳靶子,這幾個師兄弟可以證明李書文老師晚年教的東西確實是這個樣子的,可惜當時兩岸鐵幕隔離,劉來臺灣以後,終其一生,也沒再連絡上這幾個少年時期的練武小夥伴們。)


除了上述的李書文之外,相同的時空背景,也有另一段頗為傳奇的拳術教師故事,那就是上海李府李瑞九家中,請的第九名家庭拳術教師———孟廣裕。

先說李瑞九,這李瑞九是何人呢?得從清末宰相李鴻章的三弟李鶴章談起,話說這個李三弟陪著二哥李鴻章剿滅太平天國,功成之後,不願被人閒話,說是傍著李鴻章的威勢在朝廷當大官,所以讓二哥李鴻章只給三弟請了一個甘肅糧道的官做,李鶴章無心官場,返鄉做起生意,開鹽行、茶行、商號、當鋪,在廣州、上海開阜的時候,成為最早一批與洋務接觸的大商人,後來老李家(李鴻章家族)被稱為李半城,與這個經商天才李鶴章有很大關係。

李瑞九,即為李鶴章的小兒子李經馥獨子,傳為側室所生,相當受家中疼愛,他繼承了老李家在上海的銀行、房地產、甚至是上海第一間賭場,這李瑞九當年是上海灘第一花花公子,但為人很不簡單,長袖善舞,與各方勢力都能打上交道,上述的上海第一家賭場,據說就是瑞九打通日本軍部,使其同意關照下才開立的。

另外,李瑞九非常喜歡票戲,酷愛京劇,是久記票房的開房骨幹,更把楊小樓養在家中好一段時間,期間開立了上海第一家廣播電台「李樹德堂電台」,專門放京劇帶子,在那時代間接捧紅了好多京劇演員。

滿族作家唐魯孫跟李瑞九當年在上海灘,是一起玩兒的好朋友,他的筆底記了好多李瑞九的軼事,如當年瑞九追盛家小姐時,天天一瓶名貴香水送到盛家靜安路公館(瑞九的妻子盛毓蘭是盛宣懷之孫女,而瑞九的父親李經馥娶的則是曾國藩的孫女);又或是當年毛皮帽子流行上海,李瑞九帶著一頂極拉風的海獺毛皮帽,在人潮中被摸走了,結果李瑞九笑笑不語,不一會兒,人家就自動把毛皮帽給送了回來,因瑞九在當年青紅兩幫中關係好,地位高,人家綹子一知道下手錯了人,立時歸還,可知這黑門一行,行規之森嚴也。

除此之外,李瑞九也癡迷拳術,曾請八位拳術教師在家傳授他武藝,後來經山東鏢師唐某推薦,請來綿拳孟廣裕(亦有人稱為孟光銀、孟關宇等),傳授綿拳,孟一來到李府,其他八位教師便都辭去不幹了,因為孟的拳術,明顯高出餘人不只一籌,從此孟成為李瑞九的第九位拳術家庭教師,也是最後一位。

孟被瑞九請到上海授拳之前,無人聽過所謂的「綿拳」,而孟進入上海之後,因為李瑞九的關係綿拳之名才逐漸傳播開來,但因為孟單獨傳授李瑞九功法,所以不可能在公開設場教導一般徒弟,所以綿拳雖有名氣,但傳人不多,孟之徒除了李瑞九久之外,只有孟的外甥王小辮子,與孫福海先生,而孫後來將此拳傳入洪幫,才稍稍打開了綿拳傳播的局面。

據說孟廣裕當年曾立下三條門規:一是不可公開設場教徒,二是綿拳傳人不得作保鏢護院一類的工作,三是綿拳的學練者,必須先得在社會上有上得臺盤的體面工作,如此規定一下來,綿拳門自然不如其他拳種容易開枝散葉,可是孟為什麼要立下如此三條門規呢?

老衲覺得,是因為當年孟已經被李府這個富貴人家請為上賓,讓李瑞九學的東西,自然不能讓路上的販夫走卒都學得到,否則的話,哪顯得出這綿拳的高貴之處?而人家李瑞九豈會甘心付帳?這也是生意經;據說當年李小龍,一被好萊塢明星聘為拳術教師,回頭立馬原來收費低廉的功夫班給解散掉,李小龍的行為動機,恐怕與孟廣裕的三大門規,有著相同的理由。

追思前人,這李瑞九雖然是富家公子,可玩東西樣樣玩得高大上,貴氣逼人,那時代的公子們真是公子;哪裡像現代的一些暴發戶富二代們,一出口一動手,看著行為都覺得俗不可耐,李瑞九的私人印章最近被人兜售,在拍賣場上現蹤,一看落款,原來是當年上海攤第一篆刻書法名家吳老缶(吳昌碩)的手澤,老缶當年可是與齊白石齊名,有北齊南吳的架勢,瑞九用印如此,真是太太太雅了啊!

(圖為李瑞九用印, 吳昌碩刻, credit by 私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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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13

言是心音, 藥是信引, 化虛為實, 以字療心



前按:老衲前一陣子寫慕容前輩系列故事,有幾篇提到對於中醫草藥的見聞,本來以為少有人欣賞,沒想到那幾篇文章給書篆名家古耀華老師見到,覺得有趣,叫老衲為這次 [台積電青年書法篆刻大賞] 捧捧場,寫篇文章,說這次主題是「解藥-以字療心」,篇幅千字以內,其他隨你胡扯。

老衲其實對中醫藥與書法篆刻都是外行,怎麼好意思寫人家的專業領域?可是作家要有作家的底氣,命題作文是基本功,甚麼題目都要有能胡扯一通的本事,思索片刻,即刻下筆一篇小文與諸君共饗,至於寫的是好是壞,就交給讀者去評斷;張大春的名言,作家好比廚師,只管煮菜,不管別人拉肚子,哈哈哈哈!

原文登載於2020/10/13中國時報副刊,一併感謝王小姐居中協調與校稿協助,老衲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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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是心音, 藥是信引
化虛為實, 以字療心.

老衲年輕的時候,頗多奇遇,曾結識一名醫張筆卿老師。張老的父母親都是從事中醫藥相關,印象中,張父精於跌打針灸,而張母則是草藥世家;是以張老綜兩家之長,二三十歲時便已醫名廣布,當年有「張一帖」的渾名。人稱病來找張老,一帖藥便好,端的是厲害非常。

老衲當年在張老家中盤桓時,曾親眼所見一件奇事,今日說出來與諸君共參。那時,張老的一位病人來電,電話中說,上次吃了張老的一帖藥,病好了八九成,可是過了幾天,仍然覺得身體上剩下一點點病氣未癒,病好得不完全,所以致電張老詢問;而張老一聽此話,哎呀一聲,便道:「上次給你吃的藥,忘了放一味炙甘草。」沒想到張老回得快,那病人回得更快,立時說道:「老師,很奇怪,我一聽您講這炙甘草三字,不知為何,忽然覺得那剩下的一點點病氣完全好了,身體再無一絲不適感。」

這事是老衲當年親眼所見,一直嘖嘖稱奇不明所以;直到後來,見了台大前校長李嗣涔先生的手指識字實驗,才忽有所悟。李校長的實驗具體細節,寫在他的兩本大作之中,就不贅述。不過他的結論很簡單,一言以蔽之,叫做「文字背後附帶著巨量而不可見的靈界訊息」。

據李校長的推論,每一個文字在我們看不到的背後,都有著不可思議的靈動力。是以我們口宣聖號,又或書寫經文,或稱阿彌陀佛,或稱求主憐憫,其實背後都附帶著不可思議的靈動訊息在流動著。張老當年欠一味藥,只是口述,卻能達到相同療效,是因為其實每一味草藥的名稱,可能也附帶著它本身的信引與靈能;而經張老口中一說出,化虛為實,加上病者與醫者互相信賴,才能在冥冥之中起了不可思議的治療作用。

說到張老,奇事頗多,當年他曾幫已故總統府侍衛隊總教頭劉雲樵老師治病。雲樵老師武功好,卻極喜抽菸,老來咳嗽不止,張老見狀,致贈一瓶化痰丸給雲樵老師,讓他當場咳出不少肺中老黑痰,鼻腔胸腔頓時為之一爽。雲樵老師是武林中人,性豪邁,即席揮毫一幅毛筆字回贈張老,稱其為「筆卿老弟」,拳拳盛意,惺惺相惜,一時傳為美談。

後來因為張老居無定所,又喜四海雲遊,所以在一次機緣下將這幅字轉送老衲,說雲樵老師的書法是武人字,奔逸絕塵,有正氣,能辟邪,老衲你是武人,這幅武人字送你恰好。老衲卻之不恭,一笑收下,老衲現時雖是蝸居,可偶爾將雲樵老師的毛筆字展開一觀,頓覺豪氣旁生,胸襟為之一振;老衲想,這恐怕也是以字療心,睹字療神的另一種解釋與功效吧!

作品圖片:
劉雲樵書法 / 132cm x 56cm/ 1987

說明文字:
老衲不會寫,但向來喜歡書印。想我中華文化自古以來分文武兩道,文人以字療心,「興來小豁胸中氣」,武人以勢冶心,「拍劍東來還舊仇」;一以筆,一以兵,其實都是同理。